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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的雕琢

  

香港大學法律學者張達明律師特別喜歡一件叫作“翡翠白菜"的工藝品。他

說這件工藝品的獨特之處在於,原材料是一塊次等的玉,滿是裂紋與雜質,看起

來做什麼都不好用。但是有智慧的玉匠看到這塊玉的特質,就配合著它的的裂紋

進行雕琢,把它變成了一個瑰寶。張達明說,我們每個人都能成為“翡翠白菜",

只要我們願意接受玉匠為我們量身定做的打造與雕琢。

張達明在愛妻去世前,為她舉行了一場有數百位親友參加的告別會。在大家

面前,愛妻安靜又滿足地致謝,她說:“人生真的很有趣,每個人的日子有長有

短,但我這一生沒有遺憾。我想告訴大家的是,上蒼是真實又充滿慈愛的。"她

的平靜帶給親友無限安慰。一兒一女為媽媽唱歌時,她的眼睛望天,仿佛看見天

使。“她到最後還安慰我們,使我相信有一種信念使她超越死亡。"她的妹妹為

此深受感動。

一向冷靜的張達明回憶愛妻離世的前幾天晚上,他在醫院獨自流淚了很長時

間,最後他決定放手,接受愛妻將要離開的事實。第二天是2 月14 日情人節,

他和妻子有一段很開心的談話。他們回想戀愛的片斷,談起兒女的淘氣,也討論

離世前未完的心願及走後的安排。他們的談話毫無顧忌,張達明可以清楚地看

到,妻子很滿足很有安全感。她的心裏因著被愛充滿,所以能坦然面對死亡,並

且沒有遺憾。

持守的約定

“我的太太臨終前不是原來的她了,她如此平靜,如此有信心,但以前她是

一個非常沒有安全感的人。"張達明講到妻子因著曾經受過的傷害,一度對親密

深入的關係滿懷恐懼。在10 多年的婚姻中,她起初總是問自己和先生兩個問題:

一是上蒼愛不愛她,二是先生愛不愛她。為了減少她的不安全感,張達明放棄了

很多工作回家陪伴她,但她的心裏還是沒有安全感。這一度也使張達明感到沮

喪:為什麼我做了這麼多,你還是不滿意?我要做什麼才夠?

其實,妻子也看得到張達明的努力,知道他為自己放棄了很多,但她不能欺

騙自己的感受,她還是不能感受到被愛。“其實她有她很寶貴的品格,就是真實

面對自己的懷疑,而且沒有因為懷疑就放棄尋求;沒有因為受傷害,就不相信。"

愛真是不容易的,在碰碰撞撞中,張達明也越來越明白靠自己的努力不能愛妻

子。“許多破裂的婚姻都像是沒有根的花。根是什麼呢?是對婚姻的忠誠與委

身。"張達明知道自己要做一個選擇:是讓婚姻滿足我,還是做一個守約的人。

他選擇了後者,就是當一切都改變了,他對妻子的承諾永不變。

“當我決心要無條件地愛我的妻子,我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問題。"張達明

說,以前妻子總是說他“人在心不在",自己還不願承認,但他後來意識到,自

己的確是這樣。“我們倆總是你說你的想法,我說我的感受,沒有用心去體會對

方的需要。"從只看到對方的問題,到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,使張達明更願

意謙卑下來服侍妻子,顧及她的需要。當妻子身患絕症,又一次考驗了張達明對

她愛的承諾。但他決心持守約定,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改變。學法律的張達明因妻

子久病成醫,他不單要潛心照顧妻子的生活和治療,還要工作和照顧孩子。一度

追求浪漫的妻子,終於看見能給她帶來滿足的,其實是丈夫不離不棄的愛。

5 年前,妻子躺在張達明的懷抱裏,兩人一起唱著歌,妻子去了天堂。“愛

是恒久忍耐,愛是不求自己的益處,凡事相信、凡事盼望,愛是永不止息。"

關注孩子真實的生命

張達明從妻子身上,看到了一種真實不偽裝的生命光景,也看到她最後仿佛

打了一場美好的仗,給先生和孩子莫大的鼓勵。張達明學習到在陪伴孩子成長

時,也要明白他們面對的問題及處境,溫柔體貼、包容接納,不強加給孩子,也

不放縱,剛柔並濟、適機而動。“有個朋友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比喻。他說就算我

跑得快,到了山頂看到無限美景,也不能要求妻子和孩子快點跑,因為可能他們

的腳受了傷,因為不能跟上就想放棄,我們之間的距離會越來越遠。我應當做的,

是到山下攙扶他們,陪伴他們一瘸一拐地上山。"關注孩子真實的生命光景,注

重內心的養育而不是行為的改變,這是張達明在經歷了人生的生死離別後深刻領

悟到的。

妻子過世時,女兒12 歲,兒子10 歲,孩子們深信親愛的媽媽已經去了一個

無比美好的地方。對於張達明來說,此後完全擔當起養育孩子的職責,是對他生

命的進一步雕琢。女兒性格柔順、循規蹈矩,兒子比較頑皮、喜歡破壞規矩。對

此張達明看到的是:要幫助兒子立界限,使他內心願意遵行當守的規則;對女兒

則要讓她放鬆對人對己的要求,以免她太重規矩、不體諒人,也不願承認自己的

錯。

兒子有一度喜歡打電腦遊戲,爸爸沒有對他強行限制,但是告訴他“凡事都

可行,但不都有益處,也不能受轄制"。兒子剛開始可美了,撒開了玩,但他知

道爸爸不喜歡他那樣玩,他心裏也記住了爸爸說的那句話。有一天,張達明下班

回到家,兒子突然說了一句:“爸,我真沒用!"張達明當時沒有問他為什麼說

這句話,他知道兒子的性格,輕易不會說出自己的感受。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,

老爸照常為兒子做睡前按摩,這時候兒子的話慢慢多起來。爸爸趁機問他那句話

的緣由,兒子很自然地講出來:“我知道應該做完作業再玩遊戲,可是我管不住

自己。"爸爸聽他這麼說很開心,因為他知道兒子意識到自己的軟弱,是對自己

認識的進步。他問:“如果將來你有一天可以收放自如,你會開心嗎?"兒子即

時回答: “當然開心!" 他再問:“如果可以收放自如,有沒有不好的地方?"

兒子想了一會兒,給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回答,他說:“那時我便會驕傲了。"第

二天,兒子自己在電腦上貼了張條,上面寫著“不玩遊戲三天",他果真做到了。

“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勝過自己,能不能不受轄制。"張達明看到兒子在思考人

生、認識自己,他也更加認識到“一生的果效是從心發出"的道理。“女兒性格

與兒子不同,她讀書好、行為好,但也因此容易驕傲,我希望她能正確看待自己,

明白自己也會犯錯,有錯的時候勇於承認必被接納。"

愛的回應

張達明闡述自己教養子女的原則有這樣幾點:注重孩子內心的改變而不是外

在的行為;培養願意承認錯誤、勇於改過的子女,而不是從不犯錯的孩子;培養

恕己恕人的孩子,而不是自義、不體諒他人;對待孩子不能像警員捉賊,處處盯

著孩子的不是,而是接納掙扎中的孩子;從恨鐵不成鋼,變為持守愛與希望。他

認為孩子健康成長的過程是這樣的:知道自己是軟弱,常常犯錯,但知道自己已

被無條件接納,從而內心得到自由,勇於承認過錯, 真正地被建立,從而在真理

中被雕琢成長。這樣的孩子願意守規守法,是出於愛的回應,而沒有假冒和驕傲。

張達明講到一個笑話,就是一位父親對孩子說:“不可以說謊!不然我要處

罰你!"孩子問父親:“爸爸,那你說過謊嗎?"父親沉吟了一下說:“沒有。"

其實這是最大的謊言!我們很多做父母的在孩子面前表現出從不犯錯的姿態,其

實這是一種誤導。在孩子面前勇於承認自己的錯誤,才能幫助孩子正確認識自己

和他人。妻子去世以後,張達明曾經帶著父母和兒女一起去旅行散心。途中,兒

子與奶奶發生了一些衝突。原因是兒子嫌奶奶囉嗦,忍不住頂撞,奶奶覺得孫子

太沒規矩,在兒子面前告孫子的狀。張達明知道兒子的態度是不對的,但他也瞭

解兒子當時剛失去母親內心的掙扎,所以他沒有強加給孩子什麼,只是在尋找機

會引導兒子認識自己的問題。後來有一次,張達明帶著兒女去父母家裏吃飯,因

為母親的嘮叨,張達明自己也對母親反駁了兩句。離開後,他很難過地對兒女說:

“爸爸今天犯錯誤了。不管我說的道理對不對,我的態度是錯誤的。我的責任不

是勸導和糾正老人,而是孝敬和尊重。請你們以後提醒爸爸。"約一星期後,張

達明又帶著兒女與父母外出活動,那天兒子不舒服,奶奶還是嘮叨,說他“吃得

太少,穿得太少", 兒子什麼也沒說,微笑著受教, 還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。

願意改變不是出於勉強,而是因為被愛而做出愛的回應。張達明平日照顧兒

女的生活,都是自己親手去做,沒有請保姆幫忙。有一次,很少生病的他病倒了,

第二天醒來他發現兒子做了三件事:一是把吃飯的碗洗了,二是自己去奶奶家取

回洗好的校服,三是給爸爸買了一碗粥。張達明感到很受安慰,因為他看到兒子

所做的是為了讓爸爸開心,是出於愛的回應。“在愛與安全的環境裏,孩子們的

表現是真實的。只有經歷被愛,才能懂得愛人。"

談戀愛的時候,張達明問妻子:“我有哪里吸引你?"妻子說:“我看你是

一塊璞玉。"現在張達明終於明白了,在婚姻乃至一生的光陰裏,他的生命被不

斷雕琢,不斷成長。“現在回頭看起來,我自己與20 年前跟太太剛認識時真是

大不一樣。"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塊被不斷雕琢的玉,有獨一無二的花紋與

特質,亦有裂紋與雜質, 如果你願意接受巧匠的雕刻,雖然要經歷痛苦與破碎,

但最終會成為煥發光彩的瑰寶。_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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